华盛顿邮报：有一种人类超能力，AI永远无法拥有

《华盛顿邮报》7月14刊登Nicholas A. Christakis（计算社会科学家和医生，现任耶鲁大学人类本性实验室主任）的文章——我们纷乱、独特而充满个人印记的个体性，是社会生活的基础——而机器无法伪造它。

有一种人类超能力，AI恐怕永远无法模仿：拥有个性和独特性的能力，以及由此产生的真实感。

最近，我审阅了一篇显然由AI代理撰写的科学论文草稿。“最后那一项关联指向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草稿空洞地评论道，“而回答这个问题，正是完整数据体现其价值之处。”随后的一项发现，据称是“唯一达到强度门槛的模型设定，因此我们将其视为核心结论”。草稿接着让人放心：“保守的解读——也是本文所依托的解读——是干净的。”

这篇论文直接被扔进了垃圾桶。人类科学家不会这样说话。AI代理试图模仿人类作者的方式，既让我觉得不舒服，又平庸乏味——既套路化，又空洞无物。

不只是我有这种感受。另一位教授最近说，他毫不费力地发现一群学生使用大语言模型完成了一项带回家做的作业。大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高度同质化，全是毫无营养的陈词滥调，根本不可能分别独立地产生于这些学生虽有时懒惰、但毕竟各不相同的头脑。结果，他们全部得了F。

统一的观点自有其用途，但真正的群体智慧，只会在人们独立形成意见时出现，而不是在AI牧羊人的带领下随群而动。大语言模型无须经历与复杂问题搏斗、与他人合作，以及吸收自己并不愿意听到的反馈等艰难过程，因此总会把某种人类极为珍视的东西直接“短路”掉。

想想这样的经历：你一头扎进十几个“兔子洞”，一路漫无目的地搜索，最后终于偶然发现了一条完美的毕业舞会礼服，或一款最合口味的精酿啤酒。最终的选择，可能与你最初想象的完全不同。人生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时间，都花在这种迂回、低效的寻找上，而它正是人类创造力的根源之一。传统AI模型无法真正满足这类需求，因为它的设计目标是收敛到一个“正常”答案，把大量差异压缩成少数几种典型啤酒或标准礼服。

已经有证据表明，这些机器正在以可测量的方式使人类文化趋于同质化。一项研究分析了360,445场YouTube学术演讲和771,591期对话类播客，总计740,249小时的人类话语。研究发现，人们已经开始模仿大语言模型偏爱的词汇。ChatGPT发布之后，delve、underscore和meticulous等词的使用频率突然大幅上升。

在另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要求一个AI代理“列出世界历史上5个有趣的战场”。这个大语言模型反复从仅仅19个战场中作出选择，而且全部位于欧洲和美洲，其中包括葛底斯堡、滑铁卢、斯大林格勒和马拉松战役等耳熟能详的经典案例。采用另一种方法后，研究人员则可以利用大语言模型生成一份包含1,300多个独特而引人入胜的历史事件清单，其中也包括亚洲、印度和非洲的事件。对历史学家和战略研究者而言，后一种结果显然更具启发性，也提供了更多信息。

AI代理的这种行为，是一种极权主义式的转向，而我相信，人类不会长期容忍它。人类珍视多样性、独特性，甚至不完美。古怪和独一无二，永远会让人类的创造高于机器的制造。

这一认识正是日本古老美学哲学“侘寂”的核心。一个带有缺陷的碗，也可以美丽而价值连城。这种美学恰好与同一时期法国陶瓷对完美和一致性的推崇相反。法国瓷器的整齐划一和毫无瑕疵，本身当然也是一种成就。但变化和缺陷，以及它们所体现出的器物独一无二的个性和制作者双手留下的痕迹，同样赋予了日本陶碗价值。

人们之所以对AI生成内容的千篇一律感到如此不适，原因之一是，作为交谈对象的AI威胁到了社会进化中的一个深层要素：个体身份的重要性。社会生活有一个核心悖论：拥有鲜明个体性的能力，恰恰是共同生活的前提。人类既是社会性最强的物种之一，也是个体差异最显著的物种之一。当表达和识别个体差异有利于一个物种的生存时，这种能力就会在进化中发展出来。

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物种的社会互动，是建立在传达个体身份的基础之上的。假如你不想被自己的部落误认为敌人，不想让伴侣忘记你是谁、转而把礼物送给别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父母照顾和保护另一个人的孩子，那么拥有一种方式来发出“这是我，不是别人”的信号，就具有巨大的生存优势。当人们能够识别这个信号——那个独特、不完美的“你”——他们才能回报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拥有一个可识别的身份，也使人类更容易向自己认识和信任的人学习。

AI永远无法完全取代人类纷乱复杂的个体性。它可以生产出一整个仓库的模特，却无法创造出西安兵马俑那样彼此鲜明不同的形象。事实最终会证明，在AI时代，真实感将获得越来越高的溢价。人类会更加渴望亲手锻造的艺术品、舞台上的现场表演，以及作家笔下那些带着棱角、甚至有些扎人的句子。当AI继续把各种独特的存在方式磨平时，我们或许会更多地体会到德国人所说的 ruinenlust——从破败、凌乱与不整齐之中获得愉悦。

原文链接：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opinions/2026/07/14/artificial-intelligence-makes-authenticity-pricel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