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力出海探索与试点洞察 ——兼论Token出海模式的发展前景
随着大模型技术快速发展和跨境数据流动试点政策逐步落地,一个新的产业概念开始频繁出现在运营商、云服务商和地方政府的发展规划之中——Token出海。
过去几年,人们熟悉的是软件出海、云服务出海和AI应用出海。而最近两年,伴随生成式人工智能产业加速发展,“Token出海”逐渐成为新的热门话题。汕头“来数加工”试点、上海临港国际数据港以及海南自贸港离岸数据业务探索,都被广泛视为国内Token出海的重要实践样本。
但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是:这些案例究竟是在做Token出海,还是在做AI出海?
从目前公开实践来看,严格意义上的Token出海案例并不多。真正完成Token计量、Token计费和跨境结算闭环的案例,目前主要集中在汕头“来数加工”试点。而上海临港更多体现为跨境AI服务体系建设,海南则仍处于政策探索和产业培育阶段。因此,如果从产业视角观察,AI能力出海或许是更准确的上位概念,而Token出海则是当前阶段正在探索的一种重要商业模式。
本文沿用行业通行的“Token出海”表述,但研究对象并非狭义的Token交易,而是以Token作为计量和结算参照,通过跨境网络向境外客户提供模型推理、内容生成、智能交互等AI能力的服务模式。其本质是人工智能能力的跨境服务交付。

一、从AI出海到AI能力出海
传统意义上的AI出海,通常是指模型出海、应用出海或平台出海。例如企业将AI客服、AI营销工具、AI办公软件销售到海外市场,或者直接在海外部署模型和数据中心。
而当前运营商探索的路径有所不同。
其核心逻辑并非将模型整体迁移到海外,而是在国内部署模型和算力资源,通过跨境网络向海外客户提供推理服务。海外用户提交请求,境内模型完成推理,再将结果返回海外。客户购买的不是模型本身,而是模型背后的智能能力。
这种模式与传统软件出口存在明显区别。软件出口交付的是产品,云服务出口交付的是资源,而当前探索的AI能力出海交付的则是推理能力、知识生成能力和智能服务能力。
因此,从产业演进角度看,当前探索的重点已经从“AI产品出海”逐渐演变为“AI能力出海”。
三大试点虽然模式不同,但共同遵循“境外来数、境内加工、结果回传”的总体逻辑,在国家跨境数据管理框架下探索人工智能能力的国际化交付。

二、三大试点的差异化探索
目前国内围绕跨境AI服务已经形成三个具有代表性的探索方向,分别是汕头移动、上海临港电信和海南联通。
汕头移动代表的是“来数加工”模式。作为全国首个完成Token出海全链路闭环验证的试点,依托国家级数字保税区政策,由广东移动牵头建设隔离算力专区、国际海缆通道和Token计量平台。广东移动本身并不提供商用大模型,而是为DeepSeek、通义千问等模型厂商提供基础设施和运营平台,形成“运营商搭台、模型厂商赋能、产业客户落地”的生态模式。其核心价值在于验证了跨境Token计量、调用和结算的完整商业链条。
上海临港代表的是国际数据港模式。依托临港国际数据港和全国首个字段级数据分类监管试点,上海电信重点打造双向跨境智能服务体系。与汕头相比,临港模式的重点并不只是Token本身,而是通过跨境专线、多模型生态、数据治理和合规审计体系,为跨国企业提供高端化、定制化的跨境智能服务。其本质更接近于跨境AI服务平台。
海南则体现了自贸港政策赋能模式。依托离岸数据政策、数据出境负面清单制度以及联通元景系列模型,海南联通探索“自研模型+生态聚合”的双轨模式,通过MaaS平台整合多种模型资源,为跨境贸易、文旅、教育以及创新创业企业提供低门槛、轻量化的AI服务。与汕头和临港相比,海南更强调生态培育和产业创新。
虽然三地都被归入“Token出海”范畴,但从成熟度来看,汕头更接近严格意义上的Token出海商业闭环,临港更像跨境AI服务体系探索,而海南则更多体现为政策引导下的产业培育实践。
三、为什么运营商会成为重要参与者
从表面看,AI能力出海似乎是模型厂商的机会,但从实践来看,运营商正在成为这一领域的重要参与者。
原因在于,AI能力出海本质上并不仅仅是模型服务,而是一套跨境智能服务体系。
这一体系不仅需要模型能力,还需要跨境网络、算力资源、数据隔离环境、国际通信通道、审计追溯机制以及合规治理能力。对于大多数模型厂商而言,这些能力并非其传统优势。
而运营商恰恰长期掌握着网络、算力和基础设施资源。
无论是汕头模式中的隔离算力专区和国际海缆,还是临港模式中的国际数据港和跨境专线,抑或海南模式中的离岸数据体系,其核心竞争力都建立在运营商多年积累的网络能力和基础设施能力之上。
因此,运营商在当前阶段承担的更多是“跨境智能服务基础设施运营商”的角色,而不是模型研发者。

四、为什么客户主要是2B企业
三大试点还有一个共同特点:全部以企业客户为核心,几乎没有直接面向海外个人用户的业务模式。
其背后既有监管因素,也有商业逻辑因素。
首先,海外个人用户涉及GDPR以及各国隐私保护法规,跨境个人数据处理复杂且风险较高,而企业级数据场景相对清晰,监管边界明确。
其次,Token出海或者AI能力出海本质上属于重资产业务,需要隔离机房、专用通道、审计平台和合规体系支撑,只有企业级客户能够形成长期稳定需求。
更重要的是,目前运营商试点的优势主要体现在跨境网络、算力调度和数据治理能力方面,更适合企业级复杂场景,而不是普通消费者的日常问答和内容创作需求。
因此,当前最现实的模式仍然是2B为主、B2B2C为辅。
运营商向海外企业输出智能能力,再由企业封装成终端产品服务最终用户。这也是目前最符合监管要求和商业规律的发展路径。

五、Token出海究竟是不是未来
这是当前最值得讨论的问题。
如果观察三大案例,会发现一个有趣现象:即使不采用Token计费,很多业务仍然能够成立。
企业真正采购的往往不是Token本身,而是翻译能力、客服能力、营销能力、研发辅助能力以及行业智能服务能力。
从这个意义上看,Token更像是一种计量单位,而不是最终产品。
正如云计算时代企业购买的不是CPU小时,而是计算能力;电信时代用户购买的不是分钟数,而是通信服务。未来企业真正采购的,很可能依然是智能能力本身。
因此,Token出海更适合理解为AI能力出海的一种阶段性商业模式,而非独立产业。
汕头案例证明了Token计量和结算模式能够跑通,上海案例证明了跨境AI服务体系可以产业化,海南案例则表明政策层面已经开始关注这一方向。
但从产业本质看,真正出海的始终是AI能力,而不是Token本身。

六、未来发展的两个方向
从当前实践看,AI能力出海最现实的服务对象仍然是中资企业全球化。
例如海外制造基地、跨境电商企业、海外客服中心以及中国企业海外分支机构。这些企业本身已经使用国内ERP、CRM、知识库和数字化平台,因此继续调用国内模型和算力资源具有天然合理性。
对于这类客户而言,Token出海模式具有长期价值。
但对于海外本地企业而言,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随着各国对数据主权、数字主权以及本地化运营要求不断提高,未来更多面向本地市场的AI服务,仍然可能走向“本地数据、本地算力、本地模型、本地运营”的发展路径。
这也是为什么全球主要云服务商都在持续建设本地数据中心和本地服务体系。
从这个角度看,Token出海更可能是中国AI能力国际化过程中的第一代交付模式,而未必是最终形态。
未来可能同时存在两种路径:
一种是面向中资企业全球化经营需求的跨境调用模式;
另一种则是面向海外本地市场的本地部署模式。
无论采用哪种模式,其核心目标都将是推动中国人工智能能力走向全球市场。

七、几点值得持续关注的问题
第一,Token究竟是价值单位,还是计量单位?当前行业普遍采用Token作为计量和结算标准,但企业真正采购的究竟是Token本身,还是其背后所代表的智能能力,未来商业模式是否会进一步演化,值得持续观察。
第二,运营商在产业链中的角色将如何发展?未来运营商是否会从网络和算力服务提供者进一步向智能能力运营平台、行业解决方案提供者转型,仍有待市场验证。
第三,当前以2B为主的模式是否会长期持续?随着开发者生态和AI平台生态不断成熟,未来是否会出现新的跨境服务模式,同样值得关注。
第四,跨境数据治理体系将如何演进?物理隔离、字段级监管、负面清单等不同模式未来将如何融合与发展,仍然是重要课题。
第五,未来行业竞争的焦点究竟是什么?随着模型能力逐渐趋同,算力资源、生态协同能力、行业场景运营能力以及全球合作网络,是否会成为新的核心竞争力,值得行业持续观察。
从更长远的视角来看,无论最终叫“Token出海”还是“AI能力出海”,三大试点真正探索的或许都不是一个新的计费方式,而是在探索中国人工智能能力如何实现全球化交付。这或许才是这些试点最重要的意义所在。
本文为《数智世界》原创作品;作者徐利系慧辰管理咨询合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