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当印度的“世界后台”遇到AI

《纽约时报》于2026年2月27日刊文（作者：Steven Lee Myers 与Paul Mozur）——AI 有望实现白领工作的自动化，而正是这些工作使得印度成为科技强国。印度正争分夺秒地进行转型，以免为时过晚。

在印度新德里郊外广阔的科技卫星城古尔冈（Gurugram），克里希纳·坎德尔瓦尔（Krishna Khandelwal）正在利用AI打造一支聊天机器人大军，旨在取代那些曾经助力印度跻身全球增长最快经济体行列的岗位。

自去年夏天以来，他创办的初创公司 Hunar.AI 一直向企业提供定制化的AI 语音助手，引导求职者完成招聘流程的几乎每一个步骤，从简历筛选到入职培训。

“在入职培训方面，”他在公司位于共享办公空间的总部接受采访时说，“完全不需要人工。”

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印度一直致力于成为全球后台办公中心，提供受过良好教育、精通英语的劳动力，以比美国或欧洲更低的成本完成各项工作。该行业拥有超过600万从业人员，产值近3000亿美元，占印度国内生产总值的7%以上。

现在，AI可能对印度做出与其外包模式曾经对世界其他地方所做的事情类似的事：取代数十万办公室职员。

世界各地的经济体都在为AI工具自动化整个白领工作领域的时代做好准备。但冲击最严重的可能是印度，过去二十年来为提升价值链、在全球科技领域占据一席之地所做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

“这只是时间问题，” 密切关注AI 的风险投资公司 Menlo Ventures 的合伙人迪迪·达斯（Deedy Das）说。“市场效率很高。如果存在一种能够以更低成本完成工作的工具，它就会被采用，”他说，“我只是惊讶这件事没有发生得更快，但它终究会发生。”

这种震动已经开始显现。印度最大的雇主之一塔塔咨询服务公司（Tata Consultancy Services）已将员工规模缩减至58万人，比2022年的峰值减少了两万多人。当时该公司仅一年就新招了10万人。

其主要竞争对手印孚瑟斯（Infosys）也放缓了招聘步伐，据印度数字经济新闻媒体 Inc42 报道，2025年，印度各地数十家规模较小的初创企业也出现了裁员。

印度大学和技术学院的毕业生发现就业机会越来越少，迫使他们争相“提升技能”。“提升技能（upskill）”这个词在AI技术学习领域越来越流行，因为这项技术正在重塑整个行业。

今年以来，印度的科技股已经持续下跌，但美国分析公司Citrini Research于2月22日发布的一份预测性报告更是雪上加霜，该报告描绘了AI 对印度，尤其是对印度的末日影响。

报告设想了2028年的未来，并指出：“整个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价值主张之上：印度开发者的成本只是美国同行的几分之一。但AI编码代理的边际成本已经降至与电力成本相当的水平。

自2014年以来一直担任印度总理的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已经意识到这一挑战。和许多国家领导人一样，他承诺要把印度建设成一个AI 强国，包括推动国际合作，并鼓励本国软件工程师开发新技术并向全球出口。

“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些改变整个国家命运的转折点，”莫迪在上个月于新德里举行的一次国际AI会议上说。“这些转折点为文明指明方向，并改变发展速度。AI 正是这样的历史性变革。”

然而，印度是否具备完成这一转型的条件，目前尚不明朗。尽管印度拥有高素质的劳动力，但它缺乏支撑AI 产品所需的基础设施和自然资源。

在新德里的AI 会议上，印度最大的几家外包公司宣布与美国企业——包括 Anthropic 和 OpenAI——达成合作协议，以扩大其产品的使用范围，并建设为这些技术提供支持的数据中心。虽然这些宣布被视为外国投资，但也凸显出印度在从微芯片到基础模型等推动AI 繁荣的关键领域上仍然高度依赖美国。

经济动荡可能削弱公众对莫迪政府的政治支持。其所在政党在2024年的上次议会选举中失去了席位。印度目前已面临劳工动荡，进一步的失业可能会加剧这一局面。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的一份报告，2022年受过教育的年轻人占失业人口的比例一度高达65%。

在一个接近15亿人口的国家里，600万科技从业者似乎不算多，但他们代表着一个政治上颇具影响力的中产阶级，集中在印度一些最具活力的城市，例如班加罗尔Bengaluru、海得拉巴Hyderabad和浦那Pune。

“如果你是一名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工程师，我会很担心，”印度软件和服务行业协会（Nasscom）主席拉杰什·南比亚尔（Rajesh Nambiar）说。该协会成立于1988年，当时印度科技产业仍处于起步阶段。“未来的形势不容乐观。”

不过，南比亚尔和其他行业领袖及专家并不完全悲观。他们指出，AI 也正在推动印度本土初创企业的发展，这些企业渴望为全球市场打造产品。

“这里是最佳发展之地，”班加罗尔电子商务公司 LimeChat 的创始人之一尼基尔·古普塔（Nikhil Gupta）说。LimeChat 为零售商在 WhatsApp 上设计聊天机器人。WhatsApp 是 Meta 旗下的通讯应用，在印度拥有全球最多的用户。

古普塔在硅谷中心地带的加州库比蒂诺长大，但高中和大学毕业后他回到印度，并决定在那里创办自己的公司。他说，印度“已经具备为世界提供服务的所有条件”。

对于印度的大型外包企业来说，它们与跨国公司的深厚关系以及管理庞大软件系统的能力意味着它们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它们已经将业务拓展到呼叫中心之外，提供人力资源和会计等服务。

近年来，数百家国际公司（其中许多来自美国）已经在印度建立了自己的运营机构，被称为“全球能力中心”（global capability centers），而不是简单地把工作外包出去。

塔塔咨询服务公司首席执行官 K. Krithivasan 表示，公司计划转型成为AI领域的领军企业。在1月的一次财报电话会议上，他表示公司AI 服务的收入在上一季度按年化计算已达到18亿美元。“我们始终坚定不移地致力于成为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技术服务公司。”他对投资者说。

然而，实际情况却不容乐观。在呼叫中心和后台运营部门，招聘速度已经大幅放缓。AI 确实创造了一些新工作——例如通过标注数据来训练AI 聊天机器人，或教机器人折叠衣服等任务——但这些工作重复性高、薪酬低、晋升空间有限。

分析师和企业高管表示，如今许多年轻毕业生通过为蓬勃发展的电商公司做送货员的收入，比他们过去从事入门级技术工作的收入还要高。但旧金山人力资源平台Instawork的产品负责人Siddharth Srivastava表示，对许多人来说，围绕职业的文化期望并没有跟上就业前景的下滑。

“他们缺乏技能，但却雄心勃勃。他们无法想象自己所属的社会阶层去从事蓝领工作。”

在新德里以东、人口约250万的工业城市加济阿巴德的 R.D. 工程学院，以前像塔塔和印孚瑟斯这样的科技公司会主动来这里招聘。而现在，学院却不得不主动寻找企业，教务长Mohd Vakil表示。

Vakil说，仅在几年前，平均有85%的毕业生在毕业时就能找到工作；而在过去两年里，这个比例下降到了75%。随着招聘企业数量的减少，竞争变得异常激烈。

在1月的学期假期期间，总部位于英国伯明翰的背景调查公司 Complygate 在校园内为近百名学生举办了为期十天的培训课程。课程结束后进行考试，只有成绩最好的约十名获得了工作机会。

“AI 已经改变了商业模式，”23岁的学生塔塔加特（Tathagat）说。

塔塔加特来自与尼泊尔接壤的比哈尔邦。他说，学生们有责任学习这种新模式所需的技能。

“这取决于我们自己，”他说，“如果你能跟上时代，现在正是毕业的好时机。”

由于技术发展日新月异，学院不得不努力更新课程内容。学院院长拉凯什·夏尔马（Rakesh Sharma）说：“你必须与市场同步。”谈到学生时，他补充说：“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让他们具备就业能力。”

Hunar.AI 的案例同时展示了AI的潜力和冲击。

现年38岁的坎德尔瓦尔最初创办的是一家传统招聘公司，拥有65名员工，主要负责致电求职者，服务对象主要是银行业，但也包括当地的星巴克加盟店。

随后，该公司利用OpenAI 的产品，将超过 400 万分钟的通话录音输入到一个大型语言模型中，以此训练其聊天机器人，使其能够以机械但相当自然的对话语气进行通话。

自去年8月推出以来，Hunar.AI 已签约70个客户，并实现了300 万美元的收入。它的成功也凸显了印度面临的挑战：公司现在不再需要65名招聘人员，而是只剩45人。坎德尔瓦尔预计，即使业务继续增长，员工人数也会减少到25人甚至更少。

他估计，该公司已经裁减了1000 个人力资源岗位。他表示，到今年年底，“我们将完成1万人的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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